云南巧家4兄弟的最后一夜

zb尊宝娱乐手机版 www.xdfzz.net 2018-01-03 09:13 来源:新京报 剥洋葱人物

或许是害怕过于思念,陈才本把4个儿子的衣物和照片都烧掉了,只在手机里留了几张旧照。

有两张是在照相馆拍摄的兄弟合影,老二、老四穿着金黄色的古装,共拿一把扇子;还有一张是老三和老四,两人穿红白相间的藏服并排而立。兄弟三人都是圆圆的脸盘,浓眉大眼。

12月30日,陈才本夫妇围坐在厨房的火炉前。24日晚,陈家四兄弟在家中烤火取暖时身亡。新京报记者贾世煜 摄

陈才本家堂屋里的折叠床收了起来,窗户上的碎玻璃碴留在原处,地上是几团烧纸留下的灰黑色印迹。

这是陈才本的4个儿子留下的最后痕迹。2017年12月25日下午,村民破窗进屋时,4个孩子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已无生命迹象。

12月24日晚,平安夜。巧家县包谷垴乡青山村村民陈才本的4个儿子在家中烤火取暖,因门窗关闭空气不流通,一氧化碳中毒身亡。当时,陈才本夫妇身在昆明,想要探视因涉嫌抢劫被刑事拘留的大儿子。

得知家里的4个儿子出了事,陈才本夫妇立刻包车赶回家中。那一晚,陈才本和妻子李顺莲情绪失控,一共晕倒了3次。

陈才本家位于青山村的一个山坡上。

拿进卧室取暖的炭盆

陈才本家位于云南省巧家县包谷垴乡青山村,海拔约1800米。从巧家县城到包谷垴乡90多公里,沿路都是陡峭的大山,驾车要走近3个小时。

在青山村青山梁子社,从村里的水泥路走上山路,爬半小时后能看到一处有4个房间的青灰色砖砌平房。房子建于2014年鲁甸地震后,外表颇新,但屋里家徒四壁,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。这便是陈才本的家。

陈才本家有5个儿子。大儿子17岁,辍学后在昆明打工;11岁的老二、9岁的老三在青山小学读三年级;老四7岁,读学前班;老五才4岁。陈才本夫妇不在家时,就由老二带着三个弟弟,做饭、喂猪喂鸡,打理生活。没事时,兄弟四个常坐在堂屋里的电视前,看动画片。

陈才本的大嫂徐采兰(音)是最后见到孩子们的人。12月24日下午,徐采兰的孙女到陈家玩。晚上,徐采兰来叫孙女回家时,发现家里只有4个孩子,陈才本夫妇出门了。陈家二儿子陈文(化名)说,父母出去修理花椒树,待会儿就回来。

徐采兰本想带陈家小儿子回自家过夜,但出门没几步,老五便被三个哥哥追了回来。

事实上,陈才本和妻子李顺莲去了400公里外的昆明。两天前,陈才本接到警方通知:大儿子涉嫌抢劫,在昆明被抓了。夫妇二人本想一人去昆明找老大,一人留在家中照顾另外4个孩子。但陈文主动提出照看3个弟弟,让父母都去看望哥哥。临走前,陈才本给陈文留下了一部手机。

陈家出事后,包谷垴乡副乡长胡曦负责善后,在陈家连续待了5天。胡曦猜测,陈文之所以对徐采兰撒谎,大概是不愿哥哥“抢劫”的事被人知道。

24日晚10点多,李顺莲给家里打了电话。她告诉陈文第二天还要上课,早点带弟弟们休息。“当时4个孩子还在笑着跟妈妈讲,没事儿,我们看完电视就睡了。”胡曦告诉剥洋葱。

没人能想到,这是母子间最后的诀别。

24日晚青山村里湿冷难耐,孩子们关上门窗,在堂屋里放了3只火盆,盆里是柴火烧尽后余下的木炭。当地人过冬都用这种炭盆烤火取暖,但不会把它们拿进卧室。

按照平时的习惯,4个孩子本应在不同的房间睡觉。但那一晚,父母不在家,陈文或许是为了照顾3个弟弟,4个孩子全都睡在了堂屋:3个孩子挤在进门左手墙边的一张折叠床里,床脚处还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床,可以让第4个孩子栖身。

陈才本家堂屋,地上烧纸留下的痕迹,这是陈家一儿子中毒死亡时的位置。

抱着弟弟离去

12月25日是周一。早8点,青山小学三年级班主任周世文点名时发现,陈家的老二、老三都没到。

周世文给陈才本打了电话,没打通,又发了短信。陈才本回复称,“联系亲戚看一下”。

收到短信后,陈才本以为家里的孩子们起晚了不敢上学。他把电话打到徐采兰家,让她过去喊门。中午1点多,徐采兰来到陈家时发现屋里灯亮着,电视关着,堂屋的门从里面反锁着。

听到这个消息,在看守所等着会见大儿子的陈才本慌了。他隐隐觉得“出问题了”。

1点多,青山村村委会副主任谭荣斌接到了村里的通知,连忙赶往陈家。他告诉剥洋葱,当时陈家门外聚集了很多人。早于他赶到的村民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,以便房间通风,或许还能挽救屋里的孩子。但透过窗子看进去,几个孩子已经“不行了”。

胡曦是在下午3点40分赶到的。当时门还没有打开,他透过窗户只看到三个孩子:一个头朝外趴在进门处,另一个孩子朝着墙侧躺在床上,还有一个只露出一只脚,被子遮住了身体。他连忙四处寻找第四个可能幸存的孩子,但一直没有找到。

直到警方扭断防盗窗上的不锈钢,一位身形瘦削的老人才从窗子爬进去开门。人们冲进房间后,终于发现了第四个孩子的身影:陈家老五被二哥陈文抱在怀里,蜷缩着一动不动。此前,他瘦小的身体被二哥挡住了,从窗外无法看到。

“太惨了。”胡曦鼻子一酸,哭了出来。

据知情人士透露,警方事后调查认为,4个孩子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。

下午接到电话后,陈才本夫妇顾不得会见看守所中的大儿子,包了车,火速往家赶。车子开了5个多小时,到家时天已黑了,现场仍被警察封锁着,孩子们仍在堂屋里“睡”着。

夫妇俩走进堂屋时,一下瘫在地上。当晚,两人一共晕倒3次。

“出事后,陈才本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。”据谭荣斌回忆,随后的几天里,陈才本一提到儿子就会双手发抖,喘不过气来。“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乱,对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也没了主见。”

胡曦怕陈才本夫妇出现意外,不敢离开,一直在陈家守着。村里的亲戚、邻居也聚到陈家,帮忙料理孩子们的后事。


12月30日,陈才本妻子站在厨房门口。

深山里的告别

12月29日中午,陈家的砖瓦房前放起烟花,孩子们起葬。

按照当地习俗,未成年的孩子下葬不用棺材。于是,陈家的4个孩子穿着最小号的黑色寿衣,躺进4只木匣子。胡曦说,这4只木匣子都是用陈家地震后建房时余下的木料打制的,一模一样。

陈才本怕看见心寒,特意将墓地选在自家后山七八公里外的一处山地。当天下午,村民们抬着孩子走过陡峭的山路,花了两三个小时才到下葬地点。

村民说,这样的深山里,有时会有豹子和狼出没。他们为孩子们挖下很深的墓坑,以防野兽闻到气味后翻找遗体。

当地还有个习俗,小孩过世不立碑。村民们埋下孩子后,将翻出的泥土填进坑里,又将地面平整一番。再过一段时间,当野草从土地里钻出来时,或许这里就没有陈家四兄弟留下的痕迹了。

12月30日上午,陈才本和亲戚围坐在厨房里烤火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悲苦,不时埋头抽几口水烟。提起儿子们,他和妻子说不出一句整话,只间或蹦出几个词,“懂事”“听话”“聪明”。

抱着小弟离去的陈文性格活泼开朗,成绩处于中上游,是班里的劳动委员。在老师周世文眼里,他平时参加活动很积极,和同学们也都相处得很好。

尽管陈家家境不好,但陈文成熟懂事。周世文告诉剥洋葱(微信ID:boyangcongpeople),陈文以前曾经辍学打工;鲁甸震后重建时,他还回家帮忙建房,之后才回来上学。

或许是害怕过于思念,陈才本把4个儿子的衣物和照片都烧掉了,只在手机里留了几张旧照。

有两张是在照相馆拍摄的兄弟合影,老二、老四穿着金黄色的古装,共拿一把扇子;还有一张是老三和老四,两人穿红白相间的藏服并排而立。兄弟三人都是圆圆的脸盘,浓眉大眼。另一张照片里是最小的老五:他肤色略黑,穿一件印有卡通人物的青色长袖,拘谨地站在墙边,直视镜头的眼睛中透出些许惶恐。

孩子们走后,村民们换着班来陈家探望。男人陪着陈才本抽烟、聊天,女人在厨房里忙活。巧家县民政部门给陈家送来4万元慰问金,包谷垴乡九年一贯制学校发动全乡师生捐款18285元。

“我们准备通过劳务输出的方式,为陈才本夫妇找个工作。”包谷垴乡乡长何朝芬告诉剥洋葱,这样做一方面可以保证二人的生活,另一方面也防止他们在家中过度悲伤。

这曾经是陈家次子陈文的梦想。他对陈才本说过,自己想好好上学,以后到大山外面找个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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